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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有先生导后生

发布:山东大学融媒体中心 日期:2026年07月06日 点击数:

蒋维崧先生(右)与徐超先生(左)

笔者按:蒋维崧先生生于1915年11月2日,逝世于2006年7月25日。为了纪念蒋先生诞辰110周年,在学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的支持下,我与靳永、闫井贺合作出版了《归网遗珍——蒋维崧学术艺术文献》(山东大学出版社,2025年10月第一版),《幸有先生导后生》即是我为该书写作的“代序”。2026年1月21日,文学院主办了《归网遗珍》新书发布会,杜泽逊教授说,“按农历算,蒋老今年也是诞辰110周年”。因此在我心中,《幸有先生导后生》既有纪念蒋老诞辰110周年的意义,也有纪念其逝世20周年的意义。

我读本科是在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,在校以及后来的许多年里,在书法、书法研究和其他相关学术研究方面,都曾得到启功元白先生的直接教诲并对我产生重大影响。2005年6月30日启老仙逝,我撰书两副挽联以献,其中一副是:“主业典型,副业典型,因知主业昭副业;先生师范,后生师范,幸有先生导后生。”联中的“先生”当然是说启先生。

我到山东大学读研和留校工作以后,两位专业导师殷孟伦石臞先生、殷焕先孟非先生都离世太早,后来,我的研究方向便转到“文字学(含书法)”。蒋维崧先生在耄耋之年当上“特聘教授”以后,我又与他联名招收这个研究方向的博士生,并担任先生助手。这样的机缘,使我十分幸运地有了一个与先生长期密切交往、请益日深的经历,因此,上述写给启功先生的联语也完全可以移用到蒋老身上。因为二老都是“主业典型,副业典型”的学者书家,并且在我身上都同样演绎过“先生导后生”的感人故事,所以在我起草本文的时候,即决定以“幸有先生导后生”为题。这样做,首先是为缅怀和感恩,但更特别的深意还在于,“先生导后生”实际是中华文化传承的基本方式。就是说,正是在这种累世更迭的“先生导后生”的过程中,中华文化才得以薪火相传,并不断踵事增华,弘扬光大。愿那些远去的感人故事,对今之先生和后生们都能有一点借鉴意义。

以下分八题叙述。

(一)以学驭书

先生最具学科建设性质的一个观点,是我首先对外发布的。那是2001年12月10日上午,我到先生家请示《书法报》记者白爽先生要求采访的事,先生让我代他接受采访。在采访稿《以学驭书——关于蒋维崧先生书法教育思想的对话》(2002年2月18日《书法报》)中,我首次向媒体传达了先生一个迥异于时风的意见,就是“我认为,书法人才在汉语言文字学专业培养比较合适。一开始写字还看不出来,以后越来越觉得,不读书,没有传统国学修养,就上不去了。这是经过历史证明了的。现实中的例子、身边的例子很多很多”。根据这个思想,他坚持把山东大学文字学(含书法)研究方向的博士点,设在文学院汉语言文字学专业。这个意见太特殊,甚至也太没有“群众基础”,所以一经发布,随即在全国,在书法界,特别是设有书法或书法教育专业的高校产生了极大的反响。据我估计,即使在我们周围也有不同的声音。对当时社会的不同想法我很理解,因为即使我自己,对先生的这个意见也理解得不够深透。为了把先生的意见准确地传达出去,还要让书法界能够理解,我在采访时很用心地组织了一些话,如:

“首先,我觉得,在如何培养书法人才的问题上,蒋老分清了什么是主要矛盾,什么是次要矛盾。就是说,他认准了传统学问在书法学科和书法教育中的根本地位和主导作用。其次,蒋老看清了当今书人身上最缺少的是什么。从艺术主体来讲,他着力考虑的是解决基本和根本的问题——前者是学科建设的客观需要,后者则是学人成才的客观需要。”

令人欣慰的是,立定学问的根基,同时又潜心于与此学问关系密切的艺术,相互发明,相互映衬,故能独放异彩,这个观点已经得到广泛认可。虽然“专业放在文学院”并没有得到社会的广泛响应,但强调传统学问对书法学科的意义,这一点已经成为学界书界的共识。先生胸怀坦荡,他一再说,“我不能因为自己干不了就否定别人”,先生这样的态度,虽然有所坚持,但应该说已经无可挑剔了。

(二)铁面原则

蒋先生一生平和得出奇,这是众所周知的,因为他的基本性格就是我称为“默如深渊,静若处子”的那种。我还说他“虽然什么事情都心知肚明,但写在脸上的,却似乎是永远的波澜不惊;表现在明处,尤其是涉及敏感问题的,往往是三缄其口,甚至心如死灰”(引语俱见《崧高维岳》)。但其实“铁面原则”才是他骨子里最可宝贵的品质,这是一般人极难看见的一面。先生与我论学、谈艺和品人,单刀直入,甚至涉及熟悉的前辈和朋友也毫不避忌。我当他的助手期间,许多问题要听他的意见,如博士点放到哪里,博士生指导小组的组成,招什么样的博士生,以及书法研究中心的人员组成、顾问名单等,他总是有问必答,而且意见都出人意外地明确。后来我总结,凡是他持上述这种态度的,都是涉及学问以及与学问相关的问题,这些在他眼中都是非常严肃的事情。他对这些问题的意见,明确而简单。人事关系也与此相应,就是“越简单越好”。所有这些都是他的“铁面原则”。许多年前,我曾书自集宋人句“先生秉大雅,君子如真金”二语纪念蒋先生。我觉得,这两句话是对先生学问、艺术和人格精神最好的概括,最能体现我对他的认知。

先说一件小事。2008年11月7日,在蒋震图书馆二楼,我采访了先生的女儿蒋方,并当场记录了她的原话,她说:“孙珊华(蒋师母,蒋方对她直呼其名,故照录)哥哥的孩子,要出一本书,想借老爷子(蒋方对蒋先生通常使用的称呼)的名要个书号,在山大出版社出版。当场问,老先生不吱声,半天说:‘这个,不行!’——我没有见过他这么当场坚决地回答。天哪!乖乖,真可以啊!他的口气非常坚决啊!”

关于先生的“原则”,我在许多文章里已经论及,但这一次还必须说,这不仅是因为先生已经远去,而且即使在当时,先生的这些极其珍稀的品质也鲜为人知,所以我借此机会,让社会全面了解真实的蒋先生。同时,先生这些言行对我也有非常大的教育意义,也可以说是我的问学所得,自然也是“幸有先生导后生”的题内之义。

(三)绛帐春风

我向先生问学的一个关键节点,是在1996年夏季前,因为到秋季,我招收的文字学(含书法)方向的硕士生就要入学了。这个研究方向,虽然以研究文字学为主,但课程增加了书法文字学、书法文化学乃至书法创作指导等内容,而我在这些方面经验和知识储备显然不足,于是首先想到先生。因为第一,他带过这个研究方向第一个硕士生,这在全国是首创,他的培养经验足资借鉴。第二,他在“以学驭书”方面的身体力行,已被公认为典范。第三,因为我专业导师的关系,已有多年向先生求教的经历,而且我的专业和知识需求与他的专业和擅长又十分接近,从师承和学术渊源角度说,我们也有很多共同的话题。总之,诸多因素的聚合使我认定,先生是最好不过的先生,时机又是最好不过的时机,所以在新学期前的几个月,我就直接上门向先生诉说了我的愿望。令我十分惊喜的是,先生竟大为高兴,立刻约定,每隔一周的周四下午四点,是我登门问学的时间,所谓“绛帐春风”的故事即由此开启。

第二个关键节点,是在先生应聘为“特聘博导”,随后我受命担任先生助手的时候。从此时到先生去世的五年里,我除了继续问学问艺,更多的是作为助手做事。在先生返聘的第一时间,展涛校长两次提议我把研究成果整理一下,做先生的第一个博士生(那几年流行所谓“论文博士”),先生也两次点头同意,但我选择的,是利用做先生助手的机会,从头开始,向先生学一点真本事。可以说,因为有了“联名培养博士生”的因素,我在这个阶段的问学又提高了一个层次。

我的问学形式纯粹是“私学”,而且是“一对一”——即使问事办事,在场的人也极少。问学内容主要是与书法相关的学问,其中涉及最多的是评价,包括书风、格调、流派、技法等。这些问题一谈起来,就必然说到具体人、具体作品。而每次问学,我都力求从先生那里获得最大信息量,所以经常带刊载众多书家作品的书法集,带《中国书法》《书法》《书法报》《书法导报》等专业报刊。谈论的时候,我指向分明,通常是指着具体作品请教。特别幸运,先生是诲人不倦、不厌其烦的先生,每个问题都会作明确表态。所谓“明确”通常是两种形式:一种是脱口而出的一个词、一个词组、一句话,另外一种是动作、表情,如摆手、摇头或手指连戳几下等。评论的对象,多半是在书法史上有影响的人、理论或作品,也包括一些代表一时风尚的人、理论或作品。

先生随时脱口而出的,还有一些惊世骇俗的话。对这些话我没法形容它的意义或价值,如果说我的感觉,似乎接近于“警世”“醒世”一类的话。比如,他看到一些很不恰当的做法,就会说“弘扬什么,毁灭什么”。听到有人说了一个什么事情,他会随口说“学术完了”等等。先生不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,他说这些话绝对没有想“教育”谁,就是随口感慨一下,但我听了却深感震撼。这样犀利而经典的“点评”,在我心里明显起到了“警”和“醒”的作用。

总之,先生的教导不拘时地,不拘一格,甚至也无声无息,不露痕迹,但我有感觉:先生在处即“绛帐”,先生在处便有春风。

(四)诲人不倦

我的问学经历使我得到了诲人不倦的真切感受。以下材料皆取自《我记峻翁》,为求文字简明,都略去了时间、场合等具体细节。有些问答并非同时,为了让话题集中,我进行了适当调整,所以文中有断断续续的引号,说明谈话的时间可能不是同一天,更不一定是连续说的一段话——先生极少连续说一段很长的话。

我多次请教先生对前代大家古文字书法的评价,先生的意见是,“吴大澂、黄牧甫的金文功夫了不得,沉着,果断有力”,“丁佛言笔力方面是我们所不及的,他临的比创作的好,写得沉着,创作的有些字形掌握得不好”,“吴大澂笔力好,缺点是板”,“罗振玉优点是文雅,缺点是弱一些”,“钱坫的功夫好”,“邓石如、吴让之、吴昌硕,他们笔法娴熟,功力深厚”,“石鼓文黄牧甫写得最好,吴昌硕写石鼓文有气势”,“王福庵的石鼓规矩,但死板”。我问王福庵的金文是否可学,先生说“可以”。由此可以知道,先生对笔力的要求至少有“沉着”“果断有力”,而“死板”则是一大缺点。

先生享有“活字典”的美誉,校内校外的老师们遇到学术难题,常常想到请教他。我求教方便,不管疑难大小,记住去问一声就是。记得一次我问斋号——我喜欢弄点儿富有创意的东西,因为原来的“静斋”“三摩帝书屋”等几个斋号用久了,又想补充一个更可心更好玩的,就根据《庄子》里的天籁、地籁、人籁定了“三籁堂”。三籁合一,这是“可心”。辞书查不到“三籁”这个词,这就“好玩”。但能不能用作斋号,必得咨询先生一下才放心。一问,先生不假思索,说“可以”,于是新斋号立即启用。闲人得雅趣,因此高兴多日。这问学中的乐趣,外人是很难体会到的。

(五)金针度人

从宏观上说,先生的三段话给我指明了努力的方向。第一句话是先生对我说的:“现在书法界有两种不好的情况:一是守成者平庸,一是创新者无法。”第二句话是先生为山东印社成立写的贺词“望今制奇,参古定法”(《文心雕龙·通变》),我认为这八个字就是治理“守成者平庸,创新者无法”的良药。第三句话,是我跟先生要他的艺术简介,先生当着我的面用钢笔写下的唯一“褒奖”自己的话,是“金文书法行笔生动,结构谨严”。把上述三段话联系在一起思考,就成了金文“创作三要”:在方向上,要力求克服平庸,守正创新;在手段上,要力求“望今制奇,参古定法”;在具体做法上,要力求“行笔生动,结构谨严”。虽然很难做到,但方向明确。

我的学习手段,是把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反过来做,就是“烹小鲜若治大国”,即小题大做,有点儿研究的意思。比如我有一次重要的尝试,就是针对《蒋维崧临商周金文》,写过一篇题为《高标独立,古籀重辉》的书评(载《山东省书法理论讨论会论文选集》,黄河出版社2000年7月版;《书法导报》2002年3月6日、3月20日转载)。我用先生倡导的办法,就是“让作品说话”,看“纠正了什么,补充了什么”。我的第一步工作,是把先生的临本与拓印本分行排在一起(把拓本逐行剪贴在临本的一侧,逐字对应),然后逐字、逐行、逐篇仔细比较,最终得出了“源于商周,高于商周”的结论。文稿交先生看,先生说这是“做学术”,“一般人不感兴趣,但研究得细就有说服力,对学术有用”,并且让我把这个分行对照本复印一册给他。先生还说,“后代人也应该写得好一些,因为他们能看到前代人看不到的东西”。做了这个课题后,我对“用后代的东西丰富前代的东西”的理解就更具体了,进一步认识到,“高于商周”不是狂言,实际不仅可能,更是应该。

元好问有诗云:“晕碧裁红点缀匀,一回拈出一回新。鸳鸯绣了从教看,莫把金针度与人。”(《论诗三首·其三》)我从先生那里看到的,既有“晕碧裁红点缀匀,一回拈出一回新”的“鸳鸯绣了”,更有宝贵的“金针度人”。

(六)临池垂范

观摩先生临池创作,是绛帐春风里的一道别样风景,沉浸其中,有如闻韶。

先生每次创作之前,一般先要练笔、试纸、试墨。写行书作品一般都要把开头几个字试写一下。写金文,遇到平时写得少的字,一定先写出字样,有时还要写出多种字形。曾见他在写“静观”二字前,竟然用尼龙笔连续写了19个字样。我很看重这些创作前的练笔,它能给我带来许多思考,其中最重要的一点,是思考怎么由非创作状态进入创作状态。这些练笔纸头我收集了不少,闲时展示,先生当年写字的情景就立刻浮现在眼前。

先生写完作品,一般都是亲自挑印章,耐心打印泥,选择好位置后缓缓下按,久按后轻轻提起,然后擦干印面,把印章装进印套。印套为师母亲手制作,十分精致。我常想,先生追求完美、注重细节以及宁静的心态,也应该是他成就卓然的原因之一。

2000年秋天,我曾写金文一幅,下附跋语云:“我学金文,有幸亲炙于常州蒋峻斋先生。然愚以为亲炙之益,不在克隆之便,而在‘大圣现前,芳轨不远’也。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先生细审后含笑称是。这个题跋体现了我的思考,虽然不能“心想事成”,但认识明确,上下求索,总会向努力的方向接近的。

哲人其萎,昔日不再,但典范长留,芳轨永存。

(七)教泽绵长

九年前,在山东大学博物馆“蒋维崧书法篆刻展室”的开展仪式上,我有一个发言,题目叫《先生就在这里》,里面说到,建筑学家梁思成的弟子张锦秋说,梁老师的建筑思想总是“日出日落一般”照耀着她,对老师的记忆,就像是留在她“心灵里的一座巨大建筑,随便取一木一瓦,都会三春难忘”——在后学者心里,蒋维崧先生也是这样。我说:“先生十年前与我们永别了,但在场的师友心里也许都在说,先生没有走:《汉语大词典》里有先生的身影,《蒋维崧书迹》里有先生的身影。对我而言,先生就在拙著《崧高维岳》里,就在我的《我记峻翁》里。而此时此刻,我要说,先生就在这里——在他的书法篆刻展室里。”今天我还要说与此类似的话:先生远去了,但他的教泽没有远去。

先生生前给我和所有后学上的“最后一课”是在他弥留之际——2006年7月13日晚上,刚录取的博士生给我发短信说:“蒋先生下午要笔在纸上写字。”第二天我赶到医院,护工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病房翻身卡,我看到背面有用蓝色签字笔写的几行字:“金文集成几十册,想看”,“先看1—5册”。又见用红色签字笔写的几行字:“金文集成一万多元,全书数十册”,“1—5”,“第一至第五”。又有“4”“杨”“洪洋洞”等字(是说想用mp4听杨宝森的京剧《洪洋洞》)。其中“想看”“先看1—5册”“1—5册”写了好几遍,说明先生读书心切,我对他说:“想看《金文集成》啊?等几天我给您拿来,现在先养病,不能着急看书。”我知道他前不久在中华书局预订了一套《金文集成》,就对他说:“也给我们中心订一套啊!”他竟然还痛快地答应一声“好的”,但随即又闭上了眼睛,这些纸片也就成了先生的绝笔!

这个“绝笔”,是先生坚持学问“至死不渝”最动人心魄的证明,也是留给后学最感人肺腑的“手教”。为了让先生的精神传承下去,我已将原件捐赠给了山东大学博物馆,并在《崧高维岳》里对此事作了详细记述,同时刊发了照片(见泰山版第62页,山大版第66页)。

行文至此,我想起文学院钱曾怡教授在《回忆丁声树老师》(《方言》1999年第3期)里说过的话,“无论治学、为师,只要想起丁先生,我立刻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够”,又说,丁先生的笑容督促她“务求学术上有所创新,工作上一定要认真仔细”。钱老师文章最后一段话是:“在市场经济的负面影响下,知识有时就成了资本,甚至权术可以 胜过学术。但是人间总有真情在,正气在。丁先生离开我们十年了,‘唯有长江水,无语东流’。丁先生的精神,永远默默地滋润着学术大地,净化着学术空气。”我觉得钱老师的这段话最耐人寻味,它说明前一代精英学者的精神品质,不仅是滋润后生最宝贵的教泽,同时也应该是改造社会的一份教泽。我之所以在此郑重引用,不仅是因为用钱老师的这段话来说明蒋先生的教泽绵长也非常恰当,而且还有另外一个思考:钱老师的人格精神和她的学术成就是从哪里来的?当然首先是她自身修炼的结果,但仅仅从她说的这段话里,我们也能明显地觉察到,前一代精英学者的教泽在她身上产生了非常重要的作用,所以我要仿照钱老师的话说:“蒋先生的精神,永远默默地滋润着学术大地,净化着学术空气。”这就是先生教泽的力量。

(八)真爱无痕

先生有大爱,本文把大爱缩小到最小,只说他对我的关爱。先生的性情与他的艺术一样讲究“含蓄”,所以他爱的表现也很含蓄,故我称为“真爱无痕”,无法描述,只能感知。

先生从来没有让我替他做一件私事,我们之间也几乎没有什么“礼尚往来”。只记得有一次,先生要送我南京亲人给他带来的板鸭,这肯定是先生想到我的家乡口味了,而差不多是同时吧,我弟弟给我带来一些老家特产糖泥螺,就顺便给先生送去两小瓶,只是觉得他可能喜欢,实际也不能肯定。这大概是我送给先生唯一的“礼品”。我与先生说话,因为方言里没有“您”(勉强用语音学原理说也费劲),所以彼此皆“尔汝之” (但写文章不得无礼,还是用“您”),属于最不礼貌的一种。先生不怪,而我也习以为常。我与先生年龄悬殊,各种名位更无法相比,但长期以来,我与先生的关系亲密而平淡。

长期以来,我不敢说是先生的学生,因为我有自知之明。这种心理,先生是知道的,因为我与先生曾经就“师门”的话题谈论多次。比如一次我提到“黄(黄侃季刚先生)门”弟子,说黄先生挑学生怎么严格。先生说:“季刚先生说,交几个钱就想当学生,有那么便宜的事吗?”那一次,先生让我替他给中国书协学术委员会的张荣庆先生写回信,后来《书法报》决定将张文和我的回信同时发表,但张文里面有“徐教授是蒋先生的及门弟子兼助手”一句,我想删去,又不好自作主张,就专门到先生家,指着“及门弟子”问先生要不要删去。先生略作沉思,摆手摇头,说“不用”。前文说过,展涛校长两次提议我读先生的博士,先生也是两次点头。

先生是静者,我在《崧高维岳》里有一段描述:“先生平时说话很少。好像是为了节约‘能源’似的,能不说的就不说,能少说的就不多说,能用手势等动作代替的就用动作代替。听人说话从不打岔,别人讲完后的‘真空’延续一会儿后,他才可能会说点什么。”(泰山版第126页,山大版第130页)熟悉先生的人都说我的以上描述“很准确”。试想,就是这样一位平时极少说话的人,却偏偏要接受我无数次的问学,说了那么多的话。就是这样一位平时极爱安静的人,却偏偏要接受我给他平静的日常生活带来叨扰。而且还要浪费那么多宝贵的时间,付出那么多宝贵的精力。设身处地去想,以此施加于任何一个人,都是一种负担,更何况是一位德高望重、年登耄耋的老人!但是,我敬爱的先生,他不仅平静接受,而且不厌其烦,始终笑脸相随,甘之若饴,乐在其中,这是何等的精神!先生用他的诸多牺牲,给我带来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那种难以言喻的享受,这是何等的大爱!

先生对我如此付出,我无以报答,甚至几十年来,我竟从未当面对先生说过一句感谢的话。所幸的是,我懂得“饮水思源”的道理,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。前段时间,山大文学院采访我二十余次,我以“饮水思源”开始,以“饮水思源”结束,心思昭然。而写作本文亦出自“饮水思源”的思考。

真爱无痕,先生的爱在他心里,也在我的心里。

(作者为文学院教授;本篇文章节选自《〈归网遗珍——蒋维崧学术艺术文献〉代序:幸有先生导后生》)

原文刊载于《山东大学报》2026年第10期第6版


【供稿单位:山东大学报     作者:徐超    责任编辑:蒋晓涵】